Saturday, January 12, 2013
华语语系与文化履迹
上个星期天,我出席了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在报业中心礼堂的演讲:《华语语系的人文视野与新加坡经验:十个关键词》。在演讲中,王教授解 释道,世界其他的语系,是殖民地时代,被殖民地区以宗主国的强势语言所进行的文化表征。而相反的,“华语语系”却是各代华人在大陆之外的地区,自觉地传承 中华文化认知的行为。正如在曾是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新加坡,出现了华族子民以华语作为文化传承的标记。王教授接着以十个关键词,阐释了华语语系视野下的新加 坡经验。他从文学、艺术、文教和文化理念的领域,挑选了具代表的人事物,勾勒出新加坡华人社会这近两个世纪以来的人文面貌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聆听着王教授娓娓道来,我不禁回想起过去十年,留学上海、香港,之后回到新加坡从事华文教育的经历。这一路的旅程,是一个新加坡华族后裔对自我身份认同的寻觅,也改变了我对“文化身份”的看法。
这里,从三个方面,略谈个人的文化履迹,分享我从王教授“华语语系”演讲中获得的启示。
首先,我想“华语语系”最重要的,是思想的传播和深化。这方面,王教授演讲中的例子,最具代表的要属在星洲推广儒学的林文庆。对新加坡华族子弟来说,在社会、家族、教育等场域中,都必然或多或少收到儒家思想潜移默化的熏陶。
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我,在一个信奉民间信仰、长辈教育水平不高的传统华人家庭长大,在九十年代求学期间又接受了“儒家价值观”为基调的国家教育。因此,长大一些,自然想更了解中国传统的思想,弄清自己的文化价值观究竟为何物。
选择留学中国,便是纯粹为了想更了解自己。那些年,我明白了儒家的教化如何贯穿中国历史,明白了道家思想和道教之间的区别和关系,明白了佛家思想对 古代士人和现代文人的积极影响。于是,我很庆幸自己生长在一个儒释道融合的民间环境,也更加清楚地看到,儒释道思想的融合如何慢慢构成我的人生价值坐标。
不过,我后来愈加清楚地意识到,文化身份不只是思想。那当中还有时间长河中所发生的诸多事情,还有在这长河中沉浮的各色人物。新加坡华人,特别是年轻人,若要找到文化的归属感,就难免需要回归、理解本地华族社群的发展史。
这就提到了演讲给我的第二个启示:历史的视野。十个关键词,引出了十来个关键人物,仿佛给我这无知的后生晚辈上了一课“新加坡华社简史”。不论是以 英政府公民的视角书写《新华百年史》的宋旺相,整理了新马华文文学史的方修,或是带着忧患意识看待国家发展的“孤岛遗民”希尼尔,对于我来说都是耳熟的名 字,但很惭愧的,我却对他们的书写和文化产出,一知半解。
其实,演讲那天,我坐在一大群年长者之中,从他们的谈话中能听出他们是旧南大毕业生。看着他们提醒彼此,谁是谁的学长,谁哪一年毕业,又听到三位叔 叔在身后讨论他们小学时写繁体字、中学时写简体字的经验,我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故事。因为,他们的少年时代,对于我是遥远而陌生的。
但是,为何离我们最近的历史,反而是我们最不熟悉的?一代接着一代的不熟悉,伴随一代代人的逝去,历史的书写该如何延续,历史的断层又该如何弥补?我想,这是我们年轻一代需要深思的问题。
演讲来到了第七个关键词“多语剧场”。这时,郭宝崑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,接着是郭老曾说过的一段话:“文化无论是二元或多元,越往深处着想,你其实越会发现,它们之间是相通的。而且层次越深,关系就越紧密。这就是多元文化之美。”
这几年来,我一直在思考,身为一个新加坡华人,我是否太注重对“华人”的思考,而缺少了对新加坡本土的“在地性”想象?经时间沉淀,我发觉,在一个 多元文化的社会中,国家层面能提供的,是一个让不同族群、不同利益群体获得伸缩性的共同空间。但是,要填补和深化身份、价值、文化的实质,有赖于个人和群 体对当下和未来的集体想象。
只有这样,我们才有望从“容忍”过渡到“理解”,深化对其他族群、文化的交集和认识。
也许有人会问,思想的深化、历史的视野、在地性想象,在连华文都说不好的年幼一代华人身上,该如何发挥效益?再过二、三十年,本地是否还有所谓的“华语语系”文化现象?
曾经,我也因此而感到莫名的惆怅。但现在,身边许多朋友开始重拾华语,对他们的“华族性”展现出兴趣,也许正昭示着,前方并非一片黑暗。以后,即使年轻人需以英文为媒介,去理解自己的文化身份、甚至谱写自己的文化经验,最起码,他们对自己的“华族性”,不是麻木不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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